巷子尽头的石墙阴影里,李长生靠着冷滑的青砖,静静看着下方破败的散修区。清晨的灰雾混着常年不散的下水道馊味,顺着地沟倒灌进来。
他的视线穿过薄雾,落在最靠外的一处草棚下。
阮红绡蹲在泥地里,指甲缝满是黑泥的双手死死捧着个粗糙木盒。她的肩膀微微发抖,拇指用力往上一挑,吧嗒一声,盒盖翻开。
一丝冰凉、毫无腥臭杂质的纯净灵气溢了出来。
阮红绡猛地把鼻子凑过去,像个久病的肺痨鬼般深深吸了一大口。她原本干瘪发灰的脸颊上,迅速泛起一种病态的红晕。经脉里常年因劣质灵气淤堵的刺痛感,在这丝纯净灵气的冲刷下缓解了半分。
“是真的……没毒,真的是干净的!”
旁边,几个披头散发的散修死死盯着那个空盒子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,眼底爬满血丝。
“红绡姐,你昨晚借的那笔香火贷……”一个年轻散修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贪欲。
阮红绡一把将怀里那张按了血手印的羊皮契约往深处塞了塞。那是商盟外围的香火贷凭证。她咬着牙,眼底透出孤注一掷的狠意:“商盟的纯净灵药咱们买不起,但这黑市抛出来的盲盒便宜了一大半!只要继续借钱拿货,等风头过去倒手一卖,咱们就能翻身,再也不用在下水道里抠矿渣了!”
棚户周围的暗处,无数双眼睛在闪烁。他们像一群嗅到碎肉气味的野狗,正疯狂盘算着去商盟借贷上桌,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踩在了铡刀的刀刃上。
砰!
街口那座长满青苔的烂木牌坊,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。飞溅的木茬子砸在几个散修脸上,刮出深深的血口子。
沉重的铁靴蹚进泥水。二十几个穿着万界商盟制式黑甲的死士鱼贯而入,直接用手里的铁柄腰刀把街口堵死。
屠千金走在最后面。他身材像一截粗壮的黑铁塔,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妖兽指骨磨成的念珠,手里掂量着一把生锈的剥皮尖刀,在指尖来回转拉。
巷子里的狂热瞬间结了冰。刚才还红着眼讨论囤货的散修们,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,一点点往墙根底下的烂泥里缩。
“都在呢?”屠千金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黑交加的牙齿。他吐出嘴里嚼烂的烟叶沫子,用刀尖刮了刮旁边的石壁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楚管事有令,内门查账,外围盘口资金吃紧。”屠千金的声音在逼仄的巷道里来回撞击,带着市井恶霸特有的混不吝,“从今天起,你们所有人欠商盟的香火贷,利息强行提两成。今天太阳落山前,连本带息,全给我交清。”
巷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三息之后,人群中炸开绝望的喧哗。
“提两成?还要今天交清?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!”
“商盟签的契约明明是三年一结!哪有半途强涨收本的道理!”
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散修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扑出来,双膝砸在泥水里,伸手去够屠千金的靴子:“屠爷,行行好,我们刚把钱全拿去换了货,手里连一粒香火珠的粉末都没了,您宽限两天……”
屠千金看都没看,抬腿就是一脚。
老散修像个破麻袋般飞了出去,重重撞在后方的木板门上,连带喷出一大口夹着碎牙的黑血,当场昏死。
“宽限?”屠千金脸上的横肉一抖,刀尖指着地上生死不知的老头,“楚管事现在要的是现钱填窟窿!你们这帮穷鬼拿不出钱,老子拿什么回去交差?老子交不了差,你们连当穷鬼的机会都没了!给我砸!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黑甲死士立刻拔出腰刀冲进棚户区。见人就打,见东西就踩。惨叫声、钝器击打肉体的闷响、木板的断裂声,瞬间在巷道里沸腾。
“跟这帮商盟的走狗拼了!”
一个身材魁梧的带头散修猛地从地上窜起。他双手飞快结印,体表浮现出一层驳杂的土黄色灵光。这是他苦修三十年的护体石肤。他像一头蛮牛般低吼着,撞向两名正在拖拽妇人的死士。
“拼?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屠千金停下转刀的动作,嘴角向下拉扯。他左手一抖,从袖口里滑出一条暗红色的细线。
那线不过发丝粗细,表面却浸透着一层黏稠的污血,在灰雾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。
屠千金手腕一甩,暗红细线像一条活着的毒蛇,嗖地一声射穿空气。
魁梧散修的护体石肤在接触到细线的瞬间,连半点阻碍都没造成,直接像脆纸般被洞穿。细线精准地扎进他的左胸,死死钉在心脉上。
“啊——!”
散修前冲的身体猛地僵住,双膝一软跪在泥水里。他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惨嚎,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,却连那根细线都碰不到。
屠千金咧嘴一笑,手腕缓慢向后拉扯。
肉眼可见地,一股灰白色的雾气顺着暗红细线,从散修的胸腔里被生生抽了出来。随着雾气流失,散修原本魁梧的身躯像漏风的破布袋一样迅速干瘪。他满头黑发在一息之间褪成枯草般的死灰,脸上的皮肤失去水分,向下耷拉出层层褶皱。
十年寿元,连带着气运,被硬生生从肉体凡胎里剥离。
屠千金手腕一翻,将那团灰白雾气在掌心揉捏,凝结成两枚散发着死气的劣质香火珠。他随手把珠子揣进怀里,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变成风烛残年、连声音都发不出的干瘪老头,冷笑道:“还不上钱,就拿命填。下一个,谁来?”
整个散修区彻底陷入死寂。那些刚才还满眼血丝想要结印反抗的修士,看着这抽离寿元的炼狱景象,手脚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。他们哆嗦着缩在一起,连大口呼吸都不敢。
石墙阴影里。
王富贵满头冷汗地趴在墙头上,手里那把紫檀木算盘被他捏得咯吱作响。肥胖的身躯在粗糙的墙砖上蹭来蹭去。
“太狠了……”王富贵咽了一口带土腥味的唾沫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主子,这帮散修刚把钱拿来买咱们的货,一转头就被楚休狂当了填窟窿的肉票。再这么抽下去,人就死绝了。要不我发个信号,让暗市的兄弟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李长生没有转头。他的脸庞半掩在阴影中,看着下方正在大肆抽寿的屠千金,眼神深不见底。
一只冰冷的手从侧面伸出,强行按在王富贵的肩膀上。李长生的手指像铁钳一样,把王富贵因为恻隐而微微抬起的身子死死压了回去。
“你觉得可怜?”李长生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,“你就算现在扔几千香火珠把债平了,明天楚休狂就能换个名目继续刮骨吸髓。同情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王富贵的横肉抽搐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。
“让他抽。”李长生冷冷地看着泥水里磕头求饶的散修,“楚休狂的资金盘被我们的盲盒套死,他已经疯了。他抽得越狠,这把烧掉商盟特权高墙的火就越旺。没有被剥夺所有活路的绝望,这些底柴怎么燃得起来?”
话音刚落,李长生背后一直背着的黑棺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鸣。
暗市连日来的疯狂倾销,让海量的纯净本源和驳杂香火在地下剧烈交汇。这股庞大的能量流转,唤醒了棺中的存在。
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顺着棺材缝隙溢出,在李长生身后凝聚出一道朦胧的高挑虚影。红绫虚幻的双足悬浮在离地半寸的空气中。在贪婪地吸食了部分纯净本源后,她的身躯短暂拥有了一丝实体感。
一根冰冷的手指,悄无声息地贴上李长生的脖颈。指腹在他的大动脉处轻轻摩挲。
“动静太大了。”红绫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,而是直接在李长生的脑海深处响起,带着金戈煞气与诡异的慵懒。
李长生脊背微僵,没有回头。
“你弄出的香火空洞……高维度有东西睁眼了。”红绫的手指顺着李长生的侧脸滑下,在虚空中轻轻一勾。
远处,屠千金刚从另一名散修体内抽出的一丝灰白气运,无视了物理距离,瞬间横跨半条街道,落入红绫掌心。
她将那丝劣质香火放在鼻尖闻了闻,露出厌恶的表情,五指收拢将其碾碎。
“内门深处,有一股夹杂着血腥味的极寒气息,正顺着这堆劣质香火的流向往外看。”红绫的身影开始变淡,贴在他耳边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,“别玩脱了,死的时候别溅我一身血。”
黑棺重新归于死寂。李长生摸了摸脖颈上残留的冰霜,眼神越发幽暗。内门巨头血云老叟,终于顺着味道找来了吗?这正是他等待的变数。
视线重新投向下方的炼狱。
屠千金手腕上的追债灵线已经吸饱了血,变成诡异的紫黑色。他踩着泥水,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。
在一座塌了一半的草棚前,他停下了脚步。
屠千金转动着脖子,骨头咔咔作响。他的目光穿过破烂的草席,死死盯住了缩在角落里、正拼命把盲盒往怀里藏的女人。
追债灵线的尖端像活物般昂起头,在空气中微微摇晃,随后笔直地指向了浑身发抖的阮红绡。
